巷口的告别声里,藏着最朴实的烟火气——“俺去也俺去啦”,像刚摘下的槐花带着清甜,又被风揉碎了送进耳畔,风卷着槐香漫过巷弄,连再见都成了带着草木气息的温柔絮语,让人想起那些被时光浸润的日常瞬间,不必华丽辞藻,这般寻常的告别,恰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,裹着风与花,轻轻落在心尖。
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。
一串串白花沉甸甸地垂下来,风一吹,落得人满头满肩,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,我蹲在树根底下,用树枝拨拉着地上的花瓣,看它们打着旋儿飘进门槛缝里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头也不抬地喊:“俺去也俺去啦!”
是二狗子,他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沿还沾着点麦粒,跑得气喘吁吁,额前的头发被汗粘在脑门上,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兽。“等等!”他把碗塞给我,碗底还温着,“俺娘蒸的槐花糕,给你留了块。”
我捏着那块还带着热气的糕,槐花的清甜混着麦香钻进鼻子里,抬头看他,他正咧着嘴笑,牙缝里还卡着片菜叶。“俺去也俺去啦!”我又喊了一声,这次声音大了些,带着点得意——我要跟着爹去镇上了,爹说镇上的小学有黑板,有会唱歌的先生,不像我们村,上课得在晒谷场上,先生念书,旁边老黄牛还“哞哞”叫。
二狗子的笑容垮了点,抓了抓后脑勺:“那你……啥时候回来?”
“过年吧。”我说,把槐花糕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,“你先吃,俺走了。”
转身往村口走,不敢回头,听见他在我背后喊:“俺去也俺去啦——!”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槐树的枝条,在风里晃啊晃。
爹已经在村口等了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,里面装着我的新衣服和一本皱巴巴的课本,见我过来,他把包袱往我肩上搭了搭:“走吧,别磨蹭。”
我跟着爹走出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,二狗子还站在老槐树下,像个小黑点,手里举着那半块槐花糕,冲我使劲挥,槐花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头发上,像给他戴了顶白花花的花冠。
“爹,他会一直站在那儿吗?”我问。
爹笑了笑:“等你下次回来,他准还站在那儿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二狗子站在槐树下,直到看不见我们的影子,才拿着那半块槐花糕回家,他娘说,他坐在门槛上,把槐花糕掰成指甲盖大小,一颗一颗往嘴里塞,像在数什么,数着数着,眼泪就掉进了糕里,把甜味都浸成了涩。
我在镇上的小学待了五年,每年过年回家,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只是枝桠更粗了些,二狗子还是会在巷口等我,有时带着他新编的草帽,有时带着他娘炒的瓜子,看见我,老远就喊:“俺去也俺去啦——!”声音还是那么亮,只是个子高了,肩膀宽了,不再是从前那个追着牛车跑的小屁孩了。
再后来,我去县城读中学,然后是大学,离村越来越远,每次离家,娘往我包里塞东西时,我总会想起二狗子塞槐花糕的样子,有时在电话里听见娘说“二狗子媳妇生了娃”,我就会笑,好像看见二狗子抱着个小娃娃,站在老槐树下,教他喊“俺去也俺去啦”。
前几天回了趟老家,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老槐树还在,只是树皮更皱了,像爷爷的手,我站在树下,听见远处有孩子在喊:“俺去也俺去啦——!”声音清脆,带着奶气,像极了当年的二狗子。
我抬头看槐花,又落了一头,伸手接住一串,风穿过指缝,带着槐花的香,还有那句“俺去也俺去啦”的尾音——那不是告别,是约定;不是离开,是“下次见”。

原来啊,有些告别,从来不是结束,就像老槐树年年开花,就像那句带着土味的“俺去也俺去啦”,裹着槐花,裹着风,裹着最真的念想,一直在风里飘,飘得很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