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父亲在月光下褪去人形,露出鳞甲与蛇瞳时,血缘的羁绊在恐惧中撕裂,曾为我遮风挡雨的臂膀,此刻成了缠绕亲情的冰凉触手,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扭曲成陌生的蛇影,记忆里温暖的笑意被鳞片割得支离破碎,原来那些深夜的异响、偶尔的疏离,都是他藏不住的兽性,可当毒牙对准我时,他眼中的挣扎又像极了父亲藏起獠牙的温柔,这场人与蛇的亲缘拉扯,终究让血缘成了最痛的诅咒。
暴雨冲刷着老屋的青瓦,雨水顺着屋檐砸在石阶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,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,混着淡淡的草药味——父亲总爱在窗台晒些干艾草,说能驱蚊,可此刻窗台空着,父亲也不在堂屋那张躺了二十年的竹躺椅上。
“爸?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,回应我的只有屋檐下滴答的水响,我绕过八仙桌,推开里屋的门,床铺整齐,叠好的被子上放着父亲常穿的那件靛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我心头一紧,转身想去后院看看,刚走到门槛边,眼角瞥见墙角那个闲置的陶缸里,似乎有东西在动。
陶缸半人多高,缸口盖着块石板,只留一道缝,我蹲下身,凑近了看,缝隙里露出一截灰褐色的、布满鳞片的尾巴,正缓缓地、一下一下地扫过缸底,那尾巴的形状很熟悉,像小时候父亲在河边摸到的黄鳝,却又比黄鳝粗壮许多,我屏住呼吸,轻轻掀开石板——缸里盘着一条蛇,长约一米五,碗口粗,鳞片是暗青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,它的头昂着,一双眼睛漆黑,正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那一刻,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,蛇怎么会在这里?父亲呢?我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,疼得龇牙咧嘴,蛇似乎被我的动作惊到,身体微微绷紧,却没有攻击,只是依旧盯着我,那眼神……不像蛇,倒像父亲每次看我时,那种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眼神。
我蹲在缸边,盯着那条蛇看了许久,直到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蛇的鳞片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父亲上周开始就有些反常,总说“身上发紧”,吃饭时把筷子攥得死紧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来,像要破皮而出,当时我还笑他“年纪大了就爱胡思乱想”,现在才明白,那不是“发紧”,是某种东西正在从身体里钻出来。
傍晚时,蛇爬出了陶缸,它没有逃,而是顺着墙角爬到堂屋,钻进了父亲常躺的那张竹躺椅下面,蜷成了一团,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蜷缩的灰褐色身影,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,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,守了我一夜,我慢慢走过去,蹲在躺椅边,伸出手,指尖离蛇的鳞片只有一寸,它没有动,只是把头稍微偏了偏,黑亮的眼睛里似乎有光在闪。
“爸?”我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轻了些,蛇的尾巴尖轻轻动了动,像是在回应。
从那天起,蛇留在了家里,它不吃我放在面前的老鼠或鸟,却总在我做饭时,悄悄溜到厨房门口,盘在门槛上,看着我切菜、炒菜,有次我切到手,血珠渗出来,它突然从地上弹起来,闪电般窜到我手边,用冰冷的舌尖舔了一下我的伤口——不像我想象中的恶心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心安的凉意,后来伤口结痂得特别快,母亲来看我时,还惊讶地说“你这伤口怎么好得这么快”。
我开始习惯和蛇“相处”,它喜欢趴在窗台的阳光下,晒得鳞片发烫,就像父亲以前总爱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;它会在深夜爬到我床边,用尾巴轻轻扫我的脚踝,像父亲以前总爱帮我掖好被角;有次我被邻村的大黄狗追,是它从草丛里窜出来,竖起蛇身,发出“嘶嘶”的威胁声,吓得狗夹着尾巴逃走了,我抱着它冰冷的身子,第一次觉得,原来蛇也可以这么“温暖”。
村里人很快发现了不对劲,他们看到我堂屋门口盘着一条大蛇,远远指着议论:“老林家那闺女疯了,养条毒蛇!”“怕不是被蛇缠上了,得找法师驱驱!”母亲哭着来找我,拉着我的手说:“跟你爸回去吧,别跟这畜生在一起了!”我看着母亲焦急的脸,又回头看了看躺在躺椅下晒太阳的蛇,突然笑了:“妈,它就是我爸。”
母亲愣住了,随即摇头:“胡说!你爸是人,怎么会是蛇!”我没解释,只是带她去看陶缸——缸底铺着干艾草,那是父亲晒的;缸边放着一小碗清水,旁边还有个碟子,碟子里是几颗剥好的瓜子,是父亲爱吃的,母亲看着这些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蹲在缸边,伸手摸了摸蛇的鳞片,喃喃道:“老头子……真的是你啊?”
蛇似乎听懂了,慢慢爬到母亲脚边,用头蹭了蹭她的裤脚,母亲伸出手,颤抖着抚摸它的鳞片,突然笑了:“你小时候就爱藏东西,连当蛇了,还知道把瓜子剥好放在这儿……”
后来我才知道,父亲变成蛇,是因为十年前他为了救我,被山里的“蛇仙”下了咒,那一年我去后山采蘑菇,不小心踩到了蛇窝,群蛇追着我咬,是父亲扑过来,用后背挡住了所有的蛇咬,他昏迷时,嘴里念叨着“别伤我闺女”,蛇仙被他的感动了,说“你替她受了伤,便用十年寿命换她平安,这十年,你做她的蛇,护她周全”,父亲当时就答应了。

“十年到了,”蛇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熟悉的、父亲特有的腔调,“该变回来了。”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