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棒是山城的筋骨,挑起千年岁月的烟火,青石阶上,挑夫肩担竹棒,货筐里盛着晨雾与炊烟,一步一响踏出生活的韵律,这竹棒挑过吊脚楼的晨昏,串起梯坎间的市井,更挑起山城人骨子里的坚韧与乐观,它不仅是谋生的工具,更是文化的符号,将山城的魂魄凝在竹节间,在岁月流转中,挑着日子向前,也挑着精神不散,成为刻在时光里的鲜活记忆。
清晨五点,重庆的雾还恋着长江的波涛,十八梯的石阶已经被踩得发亮,李老汉蹲在街角,把那根磨得油光的竹棒往肩上一扛,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——这是他做了三十五年的“开工仪式”,竹棒的一头,挂着磨损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锤子、麻绳和半瓶没喝完的茶;另一头,空着,等着装上这座城市的烟火。
“棒棒”,是重庆人对这个群体的特殊称呼,一根竹棒,两根麻绳,就是他们全部的“生产工具”,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重庆还是“爬坡上坎”的山城,汽车上不了陡坡,电梯钻不进老巷,居民买米、搬家、运货,全靠这群“行走的搬运工”,他们像城市的毛细血管,把码头、码头、居民楼连起来,把生活的重担从一个人肩上,挑到另一个人肩上。
李老汉的竹棒,刻着山城的年轮,他记得刚做棒棒时,一根竹棒能扛一百斤大米,从朝天门码头爬到上半城,中途要歇三次,汗水把石阶洇出深色的圆点,那时没有手机,活儿靠“喊”——码头老板吆喝一声“扛包到江北”,十几个棒棒就围过去,谁跑得快、力气大,活儿就是谁的,他最怕下雨,石阶滑得像抹了油,有次扛着冰箱,一脚踩空,连人带货滚下台阶,冰箱没碎,他腿上缝了七针,第二天一瘸一拐又来等活儿:“货主等着用,不能耽误。”
棒棒们的“办公室”,是街角、码头、天桥下的阴影,他们蹲在地上,竹棒靠在墙边,像一群沉默的雕塑,有人抽着“江小白”,有人数着今天的收入,有人望着江对面的高楼发呆,李老汉说,他见过最“重”的活儿,是一对老夫妻搬家,除了床、衣柜,还有一箱子旧书——那是他们攒了半辈子的“念想”,他扛着书箱爬了六层楼,老人非要塞给他两个煮鸡蛋:“娃儿,辛苦了,你肩上扛的不只是书,是咱一辈子的日子。”
这些年,重庆变了,轻轨穿楼而过,电梯爬上陡坡,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巷弄,棒棒越来越少,十八梯的老巷里,只剩下几个像李老汉这样的“老资格”,他们不愁没活儿——老街坊搬个家,菜市场的商户卸货,年轻人买个家具,还是习惯喊一声“棒棒师傅”,李老汉说:“机器快,但机器没有‘手劲儿’,这箱子瓷器,机器一颠就碎,我用手托着,稳当。”
去年夏天,一个大学生在十八梯拍纪录片,跟拍了李老汉一天,镜头里,他扛着洗衣机爬坡,竹棒压弯了腰,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;他坐在石阶上吃盒饭,就着榨菜把米饭扒得干干净净;他收工时,把竹棒靠在墙边,对着江对面的灯光笑了一笑,纪录片的名字叫《山城的脊梁》,李老汉看了,眼圈红了:“我们哪有什么脊梁,就是一根竹棒,挑着日子,往前走。”
李老汉的竹棒,又多了一道刻痕——那是他孙子今年考上大学,他用扛了半辈子的力气挣来的学费,他说,等孙子毕业了,就把这根竹棒传给他:“让娃儿记住,人这一辈子,就像爬坡,一步一步来,挑得起重担,才走得远。”

雾散了,长江上的轮船鸣起汽笛,李老汉扛起竹棒,走向街角——那里,又有人等着他,把生活的重担,稳稳地挑在肩上,竹棒会磨断,岁月会老去,但“棒棒”扛起的,是山城的烟火,是普通人的坚韧,是这座城市最温暖的魂。